西安碑林,是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石质书库。碑林所在的地方,虽是城墙之内的闹区,然而这里却很幽静。孔庙的一堵砖墙,周围的几棵千年古槐,首先给碑林定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基调,给人一种历史从这里走过而未能驻留的感觉,向人们传递着遥远岁月的气息。
石台孝经在碑林占有特别的地位,它独立一亭,将亭撑得满满的。它由四块细石合成,色如黑玉,光可反照。碑头彩云涌动,瑞兽行走。碑座是深立地面的三层石台,蒿草翻卷,雄狮呼啸,给人的总体感觉是雍容华贵,气宇轩昂。碑文记述了孔子的学生曾参与孔子的问答之辞,主要是关于孝的道理,又由艺术修养很高的唐玄宗为它作序、注释,并以他喜爱的人分隶体书写而成。来到碑林的人,总是在这里徘徊一阵才去观赏其他碑石。
不过,给人以威慑力量的却是开成石经。此碑由一百一十四块巨大的石块组成,上面刻着十二种儒家经典著作,共五十五万零二百五十二字。这些碑石按次序竖立在宽敞的房屋里,如墙如岸的碑石,太沉重太宽大了,几乎使俯临其上的房顶轻飘得完全没有了份量。开在高处的窗子,采集了有限的阳光,所以,只有西边的几方碑石才是明亮的,其他则处于阴暗的气氛之中。重重叠叠的碑石遮挡了或者是淹没了稀稀落落的观赏者。在这里,我的心情总是复杂的。我既感到一种伟大的精神,这种精神使人制作了这么壮观的书籍,它似乎要坚决地存在下去流传下去,我又感到一种压抑:那冰冷的碑石和刻在它上面的道理,显示着一种压倒一切的庄严的神圣,不准你有半点儿异议。这部开成石经是唐玄宗接受郑覃的建议而下令刻成的,经过七年才完成,它是中国封建时代知识分子必须诵读必须信守的经典。据史书记载,公元1550年冬天,关中地震,石经有四十方碎裂。经过西安一个秀才的认真填补,才保持了它的完整。
无数优秀的书法艺术碑石,在这里各领风骚。其年岁最古老的是峄山刻石,它由秦朝丞相李斯以篆体书写,歌颂秦的伟大。其字骨气丰匀,方圆绝妙。似长风万里,鸾凤于飞。隶体的著名碑石有仓颉庙碑、仙人唐公房碑、曹全碑,其中曹全碑刻于公元185年,虽然经过了1800多年的沧桑世变,但碑身依然完整,石质黑亮,光可鉴人。其字秀美流畅,神韵飘逸,如行行白鸳,翔于晴空。张旭的草书受到普遍而长久的尊崇,在碑林,我看到了他书写的断千字文。刻在五块长形岩石上,字逸势奇,连绵回绕,活灵活现一个狂放不羁的张旭的影子。杜甫曾写诗盛赞他的淋漓之气。别的一位精通草体的是怀素,他书写的圣母帖、藏真帖、律公帖和千字文,皆为碑林增辉。其小字如蓓蕾乍绽,大字似长剑飞舞,字字激洒,涤尽俗气。“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这是李白对怀素挥毫作书的印象。
楷体的特点是字体方正。在唐代,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都是楷体书法的高手。碑林之中,出自他们之笔的十一方。皇甫诞碑,欧阳询书写,字大如枣,似金刚瞋目,力士挥拳。孔子庙堂碑,虞世南书写,其字坚挺硬朗,外柔内刚,显得安详而富于韵度。此碑内容是记录唐朝皇帝封孔子的三十三代孙孔德伦作褒圣侯之事和为孔子修庙的事。虞世南在当时声誉很高,甚至唐太宗都以他为师学习书法。同州圣教序碑,褚遂良书写,他的字道劲刚直,正如其人耿耿之性。多宝塔碑、颜氏家庙碑、郭家庙碑、颜勤礼碑、臧怀恪碑都出自颜真卿之手,争座位稿也是他所书写,但此碑为行体。他为西安人,曾经为山东某地的太守。安禄山叛乱之后,他起兵抵抗,响应者拥护者很多。公元785年,叛将李希烈缢死了颜真卿,此年他76岁。他44岁时书写的多宝塔碑,工整严谨,稳妥平健,是他早期风格的代表。颜氏家庙碑,是他72岁时书写,其字刚劲笃实,外显丰腴而内寓骨气,进入炉火纯青的境地,为他晚期风格的代表。郭家庙碑、颜勤礼碑、臧怀恪碑,则处于过渡阶段,有的锋芒锐利,有的姿态峥嵘。玄秘塔碑,李石神道碑,回龙观钟楼铭,此三碑皆为柳公权所书写。柳公权为陕西耀县人,官至工部尚书和太子少师。当时,达官显贵为祖先立碑,都以请柳公权书写为荣,而且来自其他国家的外宾,也慕名纷纷求购他的字。著名的玄秘塔碑,是纪念唐朝和尚大达法师而立,其字清瘦挺拔,仿佛冬夜枣树的枝梢挺举于月光朗照的晴空。
行书字体的笔画,简易流利,介于楷体与草体之间,碑林最富魅力最有影响的行书是三藏圣教序碑。唐僧玄奘,曾跋山涉水,到印度取经,回国之后,昼夜翻译,此碑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为他翻译的佛经所作的序文。是由僧怀仁集王羲之的字而成。他一金易一字,久久而成。尽管此碑是集字摹刻,但气韵生动,浑然一体,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其他行书碑石:宋代黄庭坚书写的七言诗碑,元代赵孟頫书写的游天冠山诗碑,明代董其昌书写的秣陵舍送章生诗碑,清代林则徐书写的游华山诗碑,都是引人入胜之刻。在碑林,我还看到了由宋徽宗赵佶撰文并书写的大观圣作碑,其字瘦直挺拔,纤细优美,横划带钩,竖划带点,撇若匕首,捺如切刀。确实是独具风采的。矗立于碑林的正气歌碑,为于右任书写,苍劲雄伟的字迹,涌动着强烈的民族精神。他是陕西三原人,1964年死于台湾,但对大陆却一直怀着深厚的感情。
大批大批的墓志,陈列于碑林,给这里增添了一种哀伤的情调。这些墓志在黑暗中渡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在某年某月给挖掘出来,显示了它多采的艺术风格。元晖墓志,时在北魏,其书法秀整清朗。别的一个元晖墓志,仍是北魏时期的,书法却沉重劲拔;严谨之中蓄着奔放之势。装饰这个墓志的,是四种神话动物: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其间有云朵浮动,给人一种动感和韵律。隋朝的墓志:李和墓志,民那提墓志,田行达墓志,书法艺术渐渐高超起来,其中李和墓志,书法骨瘦气使,其字既有隶体之意,又有楷体之神,分明是隶体向楷体的转变。在碑林,唐朝的墓志是很多的,南川县主墓志,韩择木书写。张去奢墓志,裴冕书写。屈元寿墓志,张少悌书写。会王李钟墓志,白居易撰文。李虚中墓志,韩愈撰文。杨执一墓志,贺知章撰文。这些书写者和撰文者,都是当时的著名诗人学士,其葬主显然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处处流露着庄重而堂皇的神态。然而,一些砖刻墓志,却使人感到亲切和朴实,那多是穷人向葬主表达怀念之情的。李文都砖铭记,其字简陋而粗略,下层社会的气息扑面而来。刘世通妻王氏砖志,可能是工匠将墓志直接刻于其上,匆匆之迹可见可感。阿娘砖墓记,长不足十五公分,宽不足五公分,是半块灰砖,烂得触之掉渣,它大概是儿子亲自为母亲制作的,书法生硬而稚拙,但其情真挚,望之使人感动。唐工部尚书杜公女某柔墓志,1982年于陕西长安县大兆乡司马村发现,墓志反映了葬主的曾祖父为杜佑,曾任宰相,祖父为杜式方,曾任司徒,父亲杜宗,曾任工部尚书,杜牧则是其叔父。这些内容与史记皆很符合,它为考证杜氏家族的演变提供了材料。那些少数民族和外国宾客的墓志,给碑林带来了奇异的色彩,这些墓志陈列在此,证明着中华民族曾经有过的开放和辉煌。
塔铭是专为寺院的僧徒而刻立的。塔铭可树于塔前,也可嵌于塔中。碑林的塔铭,最负盛名的是大唐龙兴大德香积寺主净业法师灵塔铭并序,此塔铭刻于公元724年,是佛教净土宗的门徒为善导和尚树立的。善导为创建净土宗终生努力,他去世之后,弟子怀恽为安葬他,不但给他造塔立铭,而且召集门徒,举行了多次祭祀活动,唐高宗曾为之赐予舍利和百宝幡花。
在碑林,我看到的经幢,是一种其字已经剥落的石刻,幢身八棱,幢座为莲,其文是梵文和汉文对照的佛经。一种观点认为,人接近经幢,或者触到经幢的影子,或者经幢的尘土落在人的身上,都可以消灾免罪。于是,有了经幢的流行,不只寺院立之,而且路旁立之。在碑林陈列的梵汉文陀罗尼真言残幢,很受人喜爱,很多人满怀虔诚抚摸再三,使它显得光洁明亮。
碑林的石刻造像,我唯一喜欢的是那幅达摩面壁。它为明朝疯颠和尚所画。达摩坐着,十分庄严肃穆,其精神饱满而飞扬,似乎要离开黑色的石头而升腾。
碑林位于陕西,很自然,反映陕西情况的碑石就丰富一些。荒岁歌碑,记录了公元1877年韩城的凄惨情形,字字是泪。平利教案碑,记录清朝政府镇压人民的罪征,铁案如山。张仁龙碑,则记录这个农民英勇就义的事迹:他是陕西扶风人,此地贪官经常提高路捐,而且盐价很高,农民生活苦难不堪。1906年12月,他率领农民到县衙请愿,遭到拒绝,于是,他领导扶风及峻山一带农民,到太白山起义,终因清朝政府镇压而失败。为了掩护群众,他挺身而出,在春节期间被杀害。此碑是农民为他自动捐钱而立的,字字是怒!
我走出碑林,仿佛走出了幽暗的历史隧道,这隧道处处折射着一个民族曾经有过的理想,愿望,精神,及美的趣味,他们将这一切,深深铭刻在石头上,当然是希望其能够象磐石一样的永恒。然而,时间毕竟是不断流动的,走出这冰冷的石刻之林所形成的历史隧道,我又看到了灼热的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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